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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问你粥尚温

□计算机学院 宋会元

  
  夜已极深。遥遥的,似有夏虫清唱。那辆悍马从夜色深处疾驰而出,像暴怒的兽,不顾雨后满地的水洼,狂躁地践踏而过。半敞的车窗内飘出几缕长发,凌乱地与夜色纠缠。车驶入小区,保安拦在车前,对着车里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她关掉了音响,摇下车窗,两颊的酒晕被凉风吹散了几分。忽然,她的脸色变了,今天是周日,她答应儿子晚上早早回来陪他。她的酒一下醒了,她又一次失约了。
   走入电梯,她熟练地从挎包里拿出卸妆工具,低头,抬头,她又换了一张脸,清水素面,眼纹明显。她要尽可能地减少儿子和丈夫的怒火。这样胡乱想着,她已经在玄关处换上了凉拖。雨后的月光太过澄净明亮,从阳台一路漫撒,以至于让她以为家里的所有夜灯渐次亮起,儿子和丈夫都在等她回家。很快,她嘴角的微笑淡去了。家里空无一人。留给她的只是贴在冰箱门上的一张便签。丈夫的留言潦草而简短:我带小江去大理玩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饭在冰箱第三层,你若想吃自己热一热。她撕下纸条反复地看,仿佛要从丈夫的笔迹里寻觅一点温情。不过她很快明白那是枉然,他们已经分房很久,两个人的工作时间恰巧错开,有一瞬间,她尝试回想他的样子,惊恐地发觉他残存记忆里的五官模糊难辨。而她的客户们,她甚至可以凭着记忆指出某某左脸上有几颗痣。
   醉意催生了她的软弱,她的眼睛浸了水光,脸颊一片湿凉。她扶着回廊的墙,一点点挪动身体,像仓皇的游魂。这个回廊的墙上曾经贴满他们一家三口的甜蜜合照,她和丈夫的婚照,甚至有一组照片记录了她从怀孕到初娩的点滴。她急切地,就着月光,仰面寻找。墙面上只有零碎的,未揭干净的胶带的痕迹,除此之外,挂着儿子的书包、手工作业、课程表。她失魂落魄,喉咙里堵着了什么,热热痒痒的。是那一阵淡淡的,干燥的清香让她有力气撑开眼睛。香味来自儿子那幅手工画,用麦穗所做。
   她惊奇万分地取下手工画,那些麦穗粒连缀成手的形状,一双姿态美丽的手。她下意识地要缩回自己的手。然而,醉意给了她勇气。她凝视着这双粗糙干皱、骨节突显的手,只有这双手留存了过往的痕迹。童年时期,跟着母亲割麦,一双手整日泡在日光里,整日搓着麦穗,早已不复娇嫩。那时,她并不知道一双白嫩柔美的手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,更不可能预见自己的未来会融入哪个层级的人际圈。最近几年,她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。饭局上举杯时,握笔签字时,托腮凝思时,旁人总会不自禁地瞟几眼她的手。即便经过精致保养,这双手还是掩不住老态。她厌恶这双手,它们在时时轻嘲她:说到底,你和那些名流巨擘的夫人就是不一样。她的气质是生硬的,是后天速成的,经不起细窥。也许正因为如此,她才这么想通过事业证明自己。公司打理上,丈夫确实远不如她。几番破产风波之后,在公婆的默允下,她正式接管了丈夫总经理的职务。不同于信奉儒学的丈夫那般优柔寡断,她的作风一向果毅干脆,上任第二天,就对公司里一批吃养老饭的所谓元老人物发出了停职警告。这也是丈夫对她日益冷淡的原因之一。
   可是在这个月光清明的夜晚,她忽然产生了深深的幽哀与惘然。她问自己,这是让我满意的生活吗?这是幸福吗?她得到了那些名流的认可,却弄丢了她的丈夫,她的孩子。她缺席了儿子的成长历程,儿子或许都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忙什么。他会和朋友谈起,我妈妈怎么怎么样吗?他会为妈妈的业绩骄傲吗?丈夫,早就没有主动亲近过她。儿子担心她半夜迟迟不归,打电话过来,一旁的丈夫的声音淡然而轻柔,妈妈在谈业务,不会有事的,你不要打扰她。但那一晚她确实出了事,车子撞了树,熄了火。她感到难过,即便他这么放心她。她在他心里是一台工作机器,他忘了她也是个女人,偶尔,她也需要他的臂弯。
   小时候,她那么想逃离,逃离这赤贫的荒村。她对家的全部印象是母亲的床头灯。她知道,无论在外面玩到多晚,母亲都会给她留灯。犯了错,父亲罚她在门外面壁。灯火俱暗之时,母亲的窗格里,漾起淡淡的光。她破涕为笑,这是母亲给她的暗号,父亲已经睡熟。母亲披衣开门,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看着她。那种颜色的灯光让她牵挂了好多年,遗憾的是,始终没有寻到。或者说,她已经失去了对家的感觉。那种永远被等待,包容的安心感,再也没有谁可以给予。
   急急滑开手机,找到母亲生前的照片。她痴痴地看着。也许当初那么潦草地出走,只是为了更深刻地返回。
   这一晚,她借助梦境回了故乡,六月阳光亲吻了她。她褪下了华服,牵着母亲的手,走入麦海深处。
   他背着儿子,拎着行李箱,推开家门。儿子猛地一阵吸气,说,好香。他笑了笑,把儿子放下来,自语,保姆怎么知道我们提前回来了?往厨房走去,脚步愈来愈迟疑。那时她正在熬红薯粥,目不转睛,一分一秒地掐时间。儿子也走过来,他嘘了一声,神色怪异,低声说,是你妈妈。五分钟后,他们确信,她是真的在做饭。红薯浓甜的香气,烘暖了两人冷缩的胃。她盛粥的时候才看到他们,忽然紧张起来,你们先坐着呀,马上就盛上来。他的眼睛渐渐晶亮。怎么样呢?她问儿子。儿子喝了个底朝天,愣了会儿,说,红薯好像糊了。说完,三人都笑起来。这时谁也不愿深究,一碗糊掉的红薯粥有什么让人高兴的。

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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